电影推荐 · 2021年7月11日

你在旅行途中遇到过哪些感人的人或事?

2017年8月10日 晚上8点15分
雀儿山  海拔5050米处
雨夹雪  2℃
我把车停在了距离垭口下方约150米的地方,这里有一块平整的空地,空地上是一栋破旧不堪的房子。我擦了擦左侧的车窗,起雾的豁口外出现了一面五星红旗,再往上看一点儿,楼房的顶层有几个金色的大字——雀儿山五道班。
我拿了相机锁了车门,径直向大门走过去,想看看道班里有没有人,也想问问这边的治安情况,毕竟招呼还是要打一声的。楼梯没有灯,黑漆漆的……实际上这整栋楼连一丁点光源都没有,除了我上楼的脚步声和远处汪星人的犬吠,也是异常的安静;摇头看了看两边的通道,见到铝合金窗在来回晃动,就像经历过一场洗劫一样,好多玻璃早就支离破碎,而一侧的宿舍则是房门紧闭,不见有人。
上了三楼,才在走廊最末端发现一间宿舍开着房门,门内照样是漆黑一片,借着通道旁边透来的光线,看到屋内零散地放着一些生活基本用品;再仔细一看,才发现这宿舍分为内外两室,内室有窗,但是房门半遮着,缝隙里闪烁着一个黑黑的人影。
我知道里面有人,于是用普通话叫唤了两声:师傅,我车停这儿没事吧?
里面的人在门后模模糊糊地回了一句,你说撒子喃?
我一听,四川话!于是我马上就切换成四川话再问了一遍……
吱~~~~~~房门打开了,里面出来一个穿着蓝色保暖内衣,一脸黝黑的汉子,这位黝黑的汉子就是雀儿山五道班的养路工,郑良。
我表明了来意,大致询问了这里的情况,我说,我想今晚把车停这里过夜,可不可以?
郑良下巴一扬:可以呀,么得事!
回过头来,看到另一位养路大哥穿着一套咖啡色的羊毛衫,头戴一顶橘色的道班帽,嘴里叼着根烟走出来,趴在窗户边打量着楼下的大白胖,转身一脸狐疑,表情谨慎。
你要去哪儿?他问
我要去拉萨……
末了他指了指窗外破旧的排楼:你要是冷了可以去那间房里烤火,那里有个小伙子有火炉……

这位养路大哥也是四川人,叫方勇胜,50岁,在道班上也是属于老炮儿了。
屋外天寒地冻,屋内火炉里的木柴却是烧得通红,它们偶尔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,这声响尽管微弱,但是却把我体内的寒气都撩出了体外。
养路工刘孝刚在炉子前拨弄着炉火,他一手提着水壶,一手拿着木柴往里塞:好啦!这个烤起才叫热乎!我再去搞点木柴过来……说完盖上炉板儿放下水壶,转身去了里屋。
这时郑良和方胜勇也过来了,我替刘孝刚答应了一声便把门打开,他俩搓着手跺着脚进了屋:哎呀,今晚好求冷!还是你这个屋头热乎!然后拍着衣服上的冰渣子……刘孝刚提了俩劈好的木柴走出来:喊你们莫要在屋头拍,整得到处都是水。
郑良把手揣在兜儿里直起腰:咦~你今天还多讲究嘛!
我在一边笑了,因为比起他俩来说,刘孝刚年龄和我相仿,在班里最年轻也确实最讲究,看到我身上挂个相机,特意换了一身自己觉得最帅气的夹克和牛仔裤,但我表示这里光线太暗了,镜头光圈不够大拍不了哈哈……他有点失望。
方胜勇倒没加入调侃的队列中,他坐在我旁边扶了扶眼镜给我介绍,这个叫郑良,317上干了25年,诶?雀儿山道班你是干了多久呢?
我想想哈…这个班我都待了15年了……郑良接过话。
郑良是顶替他父亲来道班工作的,那年代的道班工人虽说赚的钱不能让家里大富大贵,但按照当时的物价来说那也不能算少……70块4角五分!郑良说。但是局上统一发放的大衣手套皮靴也确实令人羡艳,于是郑良在16岁时就被他父亲逼着送上了山,后来长大成家有了老婆儿子后倒还不敢下山了……么得法子,我也想老婆娃娃,我这个工作一年见不了家人几次,但是啷个说,总要有人赚钱养家……我才来的时候受不了这里的苦和环境,还跑过一次,还是被我老汉儿(父亲)给揪回来了。
郑良看着炉子里的火光叹了口气,刘孝刚在一边咧嘴笑着,门牙反射着炉火的光芒,像黑夜里闪烁的两颗双子星,郑良看到刘孝刚在笑他,拾起木柴打了一下,双子星瞬间变成一个黑洞,哼哼着:哦哟!你个龟儿下手啷个这么重!
我老汉儿那年代的人,毕竟都还是有奉献精神的嘛……郑良继续说道。
我掏出烟来给大家递了过去,然后转身问方胜勇,因为他岁数大一点:我说方哥,你在道班上工作多少年了?
31年了……方哥随后指了指刘孝刚:他年纪跟你差不多,他都在班上十几年了。
方哥回答得略平淡,但越是平淡我的内心却越是波澜,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,问是不是停电了?他们异口同声的说,这里本来就没有电。

那……你们晚上做什么呢?耍手机?
耍手机?嘿嘿……他们三个人对视一笑,郑良笑道:这里手机信号都么得。
能耍个连连看就不错咯!方哥拍着大腿笑道,满面红光的脸上满是皱纹。
我掏出我大双卡双待的手机看了看,移动联通全部无服务,方哥拍拍我手臂,朝窗户外面指了指:我们之前争取过好多次咯,去年移动才给我们拉了根天线过来,但是要走到悬崖那边才有点点儿手机信号,只能打电话,上不了网……
水呢?这山上应该有水吧?
刘孝刚摆摆手:这山上的水喝不得,全是黄尘尘,还只有下雨的时候才有…..郑良插了一句说:水啊,吃的啊都只有从山下运过来……
话音刚落,屋外传来一阵引擎声,方哥站起来朝窗外看了看:是他们回来了!
我问是谁?
我们五班的班长,他们几个人下山买菜装水去了……还没等方哥说完,刘孝刚就起身:走走走!说完就冲出去了,身上的夹克也不知何时给换回了工服。
那晚临睡前我把车厢烘得很暖和,但即便如此,我最后还是艰难地穿上了保暖内衣,然后在身上套了两床羽绒睡袋,这雀儿山是我川藏公路上睡的海拔最高的地方,晚上实在是冷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,后来干脆就仰面躺在垫子上听冰渣子落下的嚓嚓声,它们一阵一阵的打在大白胖的身上,咔嚓,咔嚓……后来不知在何时,我渐渐入睡了。
道班的兄弟们待人是热情的,这种热情既来自于他们的质朴,也来自于他们的孤独。

第二天上午九点,外面依然下着雨,方哥站在车旁边尬唱着小-苹-果!一边唱一边还时不时地往车里偷瞄着我,搞得好像手里拿着油菜花的小年轻,想跟村儿里的女知青处对象一样。
我起身假装咳嗽了一下,揉了揉我的眯眯眼儿,拉开窗帘:方哥早啊!想不到你会唱这么时尚的一首歌!方哥停止了杀猪般的唱腔,掸了掸手里的烟灰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色:哦!我看时间不早了,怕你在车里出事情,又不想打扰你睡觉…..看到我没事,方哥有点尴尬,拍了拍身上的雨水,手背在身后进了班里。
上午十点,雀儿山的天空上还下着毛毛雨,浓雾还未散尽,光线晦暗不清,我在道班当天在班的全体人员面前开始表演刷牙,洗脸,烧开水喝咖啡……看到我从车顶箱上倒腾出个水袋,塑料莲蓬头一打开就有自来水,五班班长杨厚刚靠在道班的门框旁没忍住笑……于是我们便有一句没一句地随意聊聊,毕竟在这儿留宿的外人不多,他们看到我也是挺新鲜的,末了杨厚刚班长说了一句:一会儿到我这儿随意吃顿午饭,吃完再走!
这两菜一汤一上齐,我才发现我貌似已经好久没正经吃过一顿饭,毕竟亚青寺的伙食不能算,那儿可全是素餐,而这摆在我面前的热气腾腾的蒜苗炒回锅肉,土豆炖牛肉,番茄鸡蛋汤对我来说简直是珍馐美馔!
杨班长的屋子里烧着炉火,炉子旁的高压锅里装着米饭,白色的蒸汽呲呲地往上冒,班长坐在一侧,方哥坐在对面,看着我装着矜持只吃着白米饭,方哥领头夹了一筷子菜,杨班长开口说,吃吃吃!
杨厚刚班长和方哥在317上的道班已经工作了31年,雀儿山五道班对他们来说是最寂寞的一个班,班上虽有兄弟,但是基本大家该说的话都说完了,看脸也看疲了,平时基本也就下下象棋。

他说:不上工寂寞的时候呢,就站在门口,看到有过路停靠在路边的大巴车,就过去跟乘客打打招呼聊聊天,感觉特别亲切……冬天这里气温最低要到-30℃,水一泼下去就冻住了,还得要出去除冰铲雪……班长抬了抬头看了看外面:这条路年年冬天只要一下雪,马上就会堵。
我说,那你们工资应该还是比山下的城市高吧?
班长和方哥对视一笑没直接说,其实不说我也知道,要不是为了养活老婆小孩父母,谁会纯纯的扎根在这儿奉献一辈子青春?毕竟现在已经不是计划经济时期,山下的物价,房价,子女的学费花销,父母的医疗费用早就水涨船高。
就算是媒体一直吹捧着的英雄,那面对着五斗米和一家老小张口吃饭的嘴一样该折腰时就折腰——这没什么不对,只是我们看习惯了那些坚持执念又穷困潦倒的英雄,觉得他们就应该付出自己的一切来换得自己心中缺失的那一块信仰;觉得他们哪怕是沾了一丁点儿金钱立马就变味,然而再看看自己,却无不后悔在08年没去借钱贷款去多买几套房,过着安逸的日子来感慨那些为大事业献身的英雄,这种想法既不公平也很病态,因为劳动者最光荣,奉献者更不应该贫穷,他们把最好的芳华搭在这儿,那就理应让自己和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。
说到这里,杨班长有些激动,他说道班按类区来领工资,但这按哪些标准他自己也搞不太清楚,他只知道大致一共有六个类区。
五年前,他们在川藏公路这个5000米的点儿领的却是3000米的工资,很多工友都带有情绪,甚至也有怠工的情况,因为这里条件实在太苦,而山下的妻女和父母又指望着自己养活
我说,这不公平。
肯定不公平!
后来凑巧局上有个大大的领导路过,他们才豁出老命当面去争取,于是雀儿山五道班在几十年后,才被特批到了第六个区类,工资一个月4000多。
然而长期在高海拔地区生活和工作,给身体所带来的影响却是永远无法逆转的,毕竟几十年后,他们年华已过。
执笔这章之前,我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斗争,是否应该隐去这一段落,但到了后来我还是决心把这段记录原封不动地写下来,因为XXXX(我要隐去姓名)告诉我他们道班特殊,之前有媒体来采访过,上面当时也和他们打过招呼,哪些话该讲,哪些话不该讲……
后来他们成了媒体口中勇于奉献的英雄,但惯性思维是,英雄“不应该计较回报”,所以工资也就没涨过,清苦的日子和工作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。

提到自己大女儿时,班长眼神里发着光,他大女儿学习上算是给他争了一口气,既是学生会主席,也已经被保研了,不过因为是艺校,每年光学费还是要一万多;小女儿嘛….哈哈哈,班长笑了:小的那个读书不行,明年都要上中学咯!
我说,还早还早,现在哪能看得出来!不过这两个娃娃你养起来……可能压力还是有点大哦……
杨班长笑了,笑得谦虚,也笑得很复杂。
临走前,杨班长告诉我:这个道班马上要撤了!从50年代直到现在,说撤就撤了,我们今年要下山去石渠县养路了。
我说,杨哥,你说句实话,当你离开这个的地方的时候,会不会有点舍不得?
杨班长当时斩钉截铁的说,不会!这里海拔太高啦!我巴不得马上搬到下面去工作!
不知在何时,雀儿山的云雾渐渐飘散,太阳出来啦!远处巨大的山峦也出来啦!就连冰冷的空气也变得如此温暖,我刚坐到驾驶室,结果马上又推开车门跑出来喊:
杨哥!方哥!我给五道班的兄弟们拍个合影吧!哦…..对了!我也想跟你们合个影!
杨哥在二楼歪着个脑袋冲着我笑,黝黑的脸上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,他挥了挥手:雀儿山五道班的弟兄!出来集合啦!

在离开五道班的一个多月后,我在新疆阿勒泰地区得知雀儿山隧道已经正式通车了,所以我也知道雀儿山五道班离徹班也已不远了……我至今还记得他们做梦都想离开这个海拔4900米的道班,离开这个献出他们万千芳华的冰冷山口;
而同样的我也知道,他们在徹班下山的当天,有人跑去陈列室把所有的奖状锦旗从头到尾都看了一遍,不知道是在缅怀前辈的灵魂,还是在祭奠自己逝去的青春,他把自己一个人锁在那个空旷又饱满的大房间里,痛哭流涕,不忍离去。
这么多年啦……这说走就走,谈何容易?

-1950年初,党中央作出了修筑川藏公路的决定,为了修筑317国道, 2000多名将士魂断康藏高原,在雀儿山段,平均每公里牺牲7人。

-1952年元旦,筑路官兵打通雀儿山后,于1954年6月在雀儿山顶建立了养路道班,负责山顶10公里路段养护和16公里的推雪任务。

-从1995年到2003年,雀儿山40余公里路段年累计发生交通事故371起,死亡68人……因为地势陡峭、道路狭窄、缺氧、极寒,川藏公路的雀儿山段常被称为“川藏第一险”。

-2012年8月31日,世界上第一座4300米以上的超特长公路隧道雀儿山隧道正式开建。

-2017年9月26日,隧道正式通车;27日,雀儿山五班养护管理站正式徹班。

所以,当我们进入那条长长的高原隧道时,请在黑暗中缅怀一下那些曾经消逝在此的年轻生命,赞叹一下那些将青春年华安置在5050米山尖的养路工人,因为说到底,你我也只是在路上激荡青春,但他们,才是扑在这里的铁骨真好汉。

故事及图片节选自我的游记《单人单车环游中国第二季》http://www.mafengwo.cn/i/7959165.html